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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告訴大家,每次美瑾幫我編輯詩詞
我通常會不開心
她是極差的編輯!
解釋一下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美瑾是詩詞教師
在寫作和編輯方面都技藝高超
所以她會把我的詩刪來改去
她說某部份寫得不好,令我哭泣惱怒
但翌日我總會意識到,她每次都是對的
但在過程中,我的確會...
其實我有進步
- 你認同嗎,寶貝? - 是
我們對於陳腔濫調有不同處理方式
我總會努力將之剔除
安哲亞則會特意強調
我明白如果你真被這首詩的訊息觸動
就不可能作出這樣的修改
但請講多點
我覺得如果你能獨立完成這一切
我就不會在這裡
我喜歡我的方式,亦喜歡你的方式
但我的方式比較有趣
所以現在我將這首詩暫名為《死亡頌》
昨晚我為美瑾讀了開頭
我說:“如果我是紀錄片導演
我一定會用這首詩的開頭作為影片開場
以旁白方式配合畫面”
美瑾問:“什麼畫面?” 我説:“不知道,或者是我的葬禮”
然後你聽到美瑾說:“不可以!” 當時好尷尬
我好緊張!
我亦都害怕閲讀那首詩
《緊抱詩人時光》
開頭我以為是腸胃炎
(《生命頌》)
但當感覺好似肚裡有條蟒蛇時
醫生説服我做CT掃描
我從小是疑病症患者,常陷入恐慌發作
根深蒂固地恐懼死亡
所以當放射技師要求我調整姿勢 以便查看骨盆時
我早就顫抖不已
我的手掌出好多汗,感覺生命線都在溺水
技師打破規矩,陪我走出去到汽車旁
路上我們停下兩次 以便我倚在他懷中急速呼吸
翌日早上,我袋裡的手機震動
“卵巢發現有多個巨大腫瘤,疑似惡性”
我雙手失去知覺
它們因為我想抓住每位曾愛過的人而麻痹
“這是惡夢的開始”,我心想
一個後來被醫生定性為無藥可醫的診斷
我最懼怕的事終於成真
但請大家別離開我
因為我想講的是一個 當我們意識到人生並非無限時
反而更容易尋覓快樂的故事
今晚,我的嘉賓出版過多本詩集
並在世界各地演出朗誦詩
科羅拉多州的桂冠詩人,安哲亞吉森
擔任桂冠詩人是沉重的責任
而這一切發生於你人生中
正與癌症抗爭的關鍵時刻
是,我認為當我們明白大家都是血肉之軀
終有一日要告別這個世界
亦要以某種方式彼此告別
最終還要告別自己的身體
那會喚醒你,明白嗎?
眼睛即時睜大
對生命的短暫感到震懾
你會不想再浪費一秒鐘
之前我浪費了好多秒
(科羅拉多州,朗蒙特市)
(斷背山)
我無法令牠們停止對郵差吠叫
無論我怎樣做
瓜瓜好似說:“我知道信件裡有醫療帳單
收費荒謬至極
不要讓它們入屋!”
如果可以有所盼望
我會想要一個郵箱
因為我們的郵箱,我與它的爭鬥就好似
《聖誕故事》裡男主角對抗他的火爐
好似我無法阻止那郵箱
不被鏟雪車撞倒
應該看一看
我不明白他們為何不肯送遞郵件
只是...
郵箱必須穩固不動,郵差才肯送遞信件
可惡,再加塊石頭
石頭有何用處?
可以固定郵箱
好明顯!
老實講,我覺得這相當不錯
如果我是郵差,就會送遞信件
因為能看出屋主花了多少心思
我覺得最重要是心思
吉森,知道車匙在哪裡嗎?
不知道
找到了
安哲亞有與人結交的離奇能力
哪怕對方通常會保持距離
就好似我們去了安哲亞醫生的婚禮...
不是我的腫瘤科醫生
- 是我的家庭醫生 - 對
現在他是我最親密朋友之一
那場婚禮好傳統
一度將舞池以男女性別分隔
我們不知如何是好,結果...
我們出去停車場跳舞
因為我無法決定:“應該揀哪一邊?”
但他很好人,我們甚至開死亡會議
方式是打電話或用Zoom
談論人生有限與生命終結...
我經常對美瑾說
我年輕時總覺得
如果大家同時死去,死亡就會容易好多
但現在我改變了想法
因為我看著所有朋友
已經能預見
我的死亡某程度上會令他們變得更完整
但...
我...
我不想說...
我肯定會死
我們到了,狂歡之人
- 急不及待 - 需要我扶你上去嗎?
是,我需要
- 有點痛 - 無事
我唯一能夠描述
那好似偏頭痛,但位置是...
單車坐墊部位
整個過程中,我一直無服食止痛藥
但昨晚差點服食
但我妹妹曾對羥考酮上癮,所以...
我盡可能避免那類藥物
你們今日拍什麼?
他們對我著迷
是嗎?
他們突然出現我家...
- 可以理解 - ...開始拍攝我做的一切
- 你好迷人 - 多謝,你亦都是!
不知為何
在我整個人生裡,男人總是如影隨形
(放射腫瘤科及術前麻醉評估中心)
一切就緒,請在這邊坐下
- 多謝 - 不用客氣
我好緊張
- 你好,近況如何? - 你好,好開心再見到你
見到你不需要輪椅真好 感覺好些嗎?
- 好了一點 - 那就好
多謝關心
我在2021年被診斷患上卵巢癌
接受了根治性子宮切除手術
然後進行六個月化療
但六個月後,癌症復發
擴散到肝臟和橫膈膜
那時我得知,預期壽命僅餘兩年
還要接受多一年相同的化療
這是安哲亞完成最後一輪化療
寶貝,你感覺如何?
我感覺好開心
但四個月後
癌症再次復發
在那一刻,醫生宣判無法治癒
如今,我已超越兩年預估壽命
他們說我可以繼續臨床試驗
但我的醫生說:“我理解你可能 不想接受更多治療
如果你選擇任由生命終結...”
但我想盡可能活得更久
希望有日可以說:“我50歲了”
我過度渴望,以至現在才48歲 卻告訴別人我已滿50歲
於是我告訴我的醫生
不要再把停止治療
作為選項之一
我會繼續一切可行方法,爭取更長生命
- 星期五見 - 多謝,幾日後見
好
我已三年無真正享受一餐飯
當你患癌和進行化療
你完全失去食慾
但如果能活下去,我情願
一世失去味覺
通常在此刻,我們會詢問史蒂芬的性生活
是!
- 史蒂芬交了新女友 - 是
有日史蒂芬來電說
“她用手指挑逗我”
- 其實... - 不,那不是事發過程
- 等等,你說什麼? - 是你們致電我
告訴我美瑾用手指挑逗你
- 我們有同你講? - 是
- 我不會主動提供私隱 - 我們不會致電...
因為癌症
我們不會...等等,告訴我 我們為何告訴史蒂芬這些事?
這不是平時會同朋友講的事!
等等,發生了什麼?
你致電我說
今晚美瑾會奮力用手指挑逗你
直至消滅癌症
我無那樣講!
我手機裡有錄音,我們可以查
這口訊令我大笑,必須在停車路邊
去享受
不,我意思是去專心聽
史蒂芬,美瑾和我在這裡
我們剛聽講,希瑟已將消息告訴你
我們想你知道
今晚美瑾會用手指挑逗我、治愈疾病
美瑾認為她能夠用手指圍繞腫瘤
在挑逗我時做些少祈禱
- 等等... - 看,你有講!
但我希望你知道,這段留言的原因是
希瑟剛告訴你,我的癌症擴散到骨骼...
我知道你聽到會難過
我所有朋友都會難過
所以才會在那種時候給他們留這樣的口訊
- 好有效,我完全無覺得難過 - 是有效,每次都有效
既然你這樣做,就必須播放你的回覆
好
安哲亞與美瑾,我亦都哭了一陣間
然後再次寄望,現在更是希望重燃
因為我知道你今晚會接受手指挑逗
可否建議使用拇指?
因為最近我亦有接受拇指挑逗
而我並無患癌症
可能那就是原因
老實講,那感覺並不好
我不明白為何總會發生,可能因為我啞忍
無講出...
不要
是,我非常愛你們兩個
史蒂芬向來被年長女性所吸引
- 所以她的女友是70歲 - 不,她不是70歲!
- 我以為你講過她是 - 她只是65歲
- 那好年輕 - 我知道
- 你為何擔心? - 因為年齡相差20歲
史蒂芬真心愛她
- 是 - 你真心愛她
所以不想她早過自己離世
我覺得這很有意思
恐懼與可能已接近
生命晚期的人交往
我從未遇見任何人令我感覺
“我只想與你相處更多時間”
真動人,史蒂芬,我對美瑾亦有同感
我想擁有全部時間
我想到了她的書出版時,仍在這裡
我們經歷了好特別的事
我有同你講我們那日的經歷嗎?
哪一日?
得知癌症已擴散到我骨骼那一日
在那一刻我們感覺
“或者我只剩幾個月壽命”
或者真是如此,我不知道
但那一日我們的確有那種感覺
然後
我們哭了很久,然後
美瑾放了一段影片
我找到一個臉部老化應用程式
然後配上歌曲
仙妮亞唐恩那首《你仍是唯一》
因為那是我向安哲亞求婚時播放的歌曲
愛仍然持久
你仍是我唯一依靠的人
是我心之所屬
是我此生所愛...
我真的好愛這個人
她太厲害了
我深愛這個人
但...是的
當我見到年老美瑾那一刻
我從未如此看清自己
我能由她的面孔看到我們多年的愛
我能看到她將我們帶入
未來歲月
我感受到陪伴她經歷一切
試想像一個人離世...
(《酊劑》)
...靈魂懷念肉身
哀悼雙手的逝去,與曾能緊握的一切
懷念喉嚨哽咽, 在開學日
朗讀時的羞澀
想像靈魂懷念被撞痛的腳趾
鬆動的牙齒
會麻痹的手肘骨
靈魂依然會問
“手肘骨為何會這樣?太奇怪了”
想像靈魂懷念那些因悲傷
而濕潤的臉頰
想像靈魂懷念每根掉落的睫毛
等待接受許願
當一個人離世,靈魂在宇宙中
尋覓某種羞怯
在宇宙中尋覓磨損的耐性
仍在奮戰的最後一根神經
仍渴望被傾聽的聲帶
想像靈魂懷念飢餓
空虛
憤怒
未曾學識緊握的拳頭握緊了
未曾學識緊咬的牙齒咬緊了
未曾學識溫存的身體做了愛
猶如飢渴的鬼魂由墳墓裡鑿出通道
靈魂懷念非永恆的衰老...
祝你生日快樂!
- 還有更多好日子 - 還有更多好日子
靈魂懷念每一日
身體病痛
被迫顯化的當下
由發燒塑造的此刻
發燒是身體的祈禱方式
燃燒乞求另一平凡日子
靈魂懷念身體無法放下之物
還有什麼能抓得那麼緊?
安哲亞出現醫療急診
他的拇指掉下來了
等護士回來,我會向她報告
因為我覺得這比腫瘤
更加重要
宇宙中沒有事物能夠想像
沒有彗星、沒有星雲
沒有光線能理解那令人敬畏的景致
那羞愧的熱度
拔掉第一絲白髮的手指尖
將它遺棄
“我無法想像”
群星這樣說
“講多次關於雞皮疹的事
講多次關於痛楚的事”
我正為桂冠詩人活動舉辦一個詩詞工作坊
主辦方請我分享一下,是如何開始寫詩
我在緬因州北部一個林中小鎮長大
那是個勞工階層社區
居民經濟拮据,但風景好優美
我小時候身邊無藝術家
不認識詩人和作家
不知道有人長大後能以藝術維生
後來我20出頭時,來到科羅拉多
發現了詩擂台
我對之最愛的是
那比起傳統詩詞更易於理解
不需要博士學位才能明瞭
但我從不上台,我心想:“絕對無可能”
我對公開演講存有極大恐懼
然後我的前任貝茜與我分手
那種反正一無所有的感覺
令我變得不在意,走上了舞台...
我依然非常緊張
聲線微弱,被紙張抖動聲掩蓋
我寫了這首詩...
是很久之前寫的
詩句情感充沛直白
我不覺得有需要...我不知道
我感覺不必“故作高深”
我以星辰般蒼白的指關節奮戰
留下形似塞勒姆的瘀痕
一直以來,對我好重要的是寫出
無高等學位的人亦能理解的詩
或者這亦是我為何有時會
將世界描繪得比現實更美
可能因為我對艱深詞彙
沒有學習的興趣
我的詞彙量好少,當我出版第一本書時
出版商說
“安哲亞,所有的詩 只是反覆重組同一組字”
我回答:“因為我只識那些字!”
為何要寫別人無法理解的詩?
更甚者,令人無法感受的詩
我知道自己的心是損毀的冰櫃
因而無法冰凍一切
所以不是,我不是“經常哭泣”
我只是在線外解凍
當時我從未聽過有人在台上
談論自殺意念
所以我開始真誠撰寫我自己...
...嘗試結束生命的掙扎
寫給那些無法起床的日子
寫給你手腕上的靶心
寫給每位曾想死去的人
我曾被告知,有時最具療癒力的事
是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
其他人亦有同感
那些詩傾向於充滿希望
因為我知道自己正與其他
在困境中掙扎的人交流 我覺得這令人感到安慰
安哲亞不視詩詞為:“我能賺取什麽?”
不視自己為鎂光燈下的人物
而是真誠地問 “我能創造什麼贈與他人?”
我認為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歷久不衰
(今晚嘉賓: 安哲亞吉森先生)
之後我參與一場活動
有位音樂經理人碰巧在場
她說自己從未代理過詩人
但問我是否願意一試 我回答:“願意!”
吉森!表演順利
我好緊張!
神聖,我希望變得神聖
當時並不知道,我早已神聖
當時我們好驚訝有人來觀賞
我不確定他們是否想我這樣講
但安哲亞好似詩詞界的搖滾明星
(安哲亞吉森,全場爆滿!)
他是最早在搖滾音樂場地 巡迴演出的朗誦詩人之一
演出氣氛熱烈、充滿能量
觀眾席有人醉酒,有人親吻擁抱...
擁吻、擁吻、擁吻...
...實在好瘋狂!
然後我開始朗誦詩句
觀眾會同我一起朗誦
噢,老天,那猶如置身夢境!
如果我與陌生人同席
對方問:“你從事什麼行業?” 我會說:“我是詩人”
實在難以置信
自己的人生如此幸運
而我就是這樣遇上美瑾
美瑾亦是朗誦詩人
我參與一場表演,她當晚亦有朗讀作品
有人問你使用什麽避孕方法
你回答:“同志方法”
當我聽到她的詩句 我心想:“她好出色”
我感覺自己辜負某些事物
主要是自己...
詩人是關係緊密的族群
所以相互間全都認識
我們經常在全國詩擂台
以及各類寫作營相遇,大家都是多年老友
當時只是拍散拖
後來在奧克蘭一場大型比賽後 我們一起跳舞
她當時身穿印有貓咪圖案的連身裙!
但她舞姿出色,我之前未見過她跳舞
我無法相信她舞技如此出眾
而你們知道我亦都出色
我跳舞時汗流浹背,因為總會全力以赴
我不確定應否相告我做了什麽
他用雙手沿我的手臂拂過
然後舔自己的手掌...
我心想:“這好奇怪...
亦好挑逗”
好粗俗的舉動
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說這是合宜的行為
但之後我和我們的共同朋友乘搭電梯
她說:“我毫不意外
安哲亞已暗戀你好多年” 我說:“什麽?”
我說:“他是同志界的占士甸 你說什麽呀?”
她說:“你完全是他的理想型
豐滿、紅唇”,我好驚訝...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是別人的理想型
因為我一直飽受身體自卑困擾
我整個童年都被送往兒童減肥營
所以當我結識安哲亞時
體重可能比現在重50至60磅
我覺得過往的伴侶都必須忍受我的身體
當安哲亞首次發短信問:“想約會嗎?”
我回覆:“可以,與誰約會?”
艾蜜莉,你覺得我和美瑾一起怎樣?
我覺得她可能是你此生摯愛
- 什麽? - 什麽?
美瑾最喜愛的歌手是拉娜戴莉
我買了紅石劇場的前排門票
邀請她去看演出
然後他飛我去科羅拉多州
我感覺置身《走佬俏公主》裡
心想:“我在搭飛機!”
瓜瓜,你預備好見我朋友美瑾法莉嗎?
你興奮嗎?
我們在演唱會當日早上醒來
我說:“上網搜尋一下 前往場地需時多久、幾點開場”
結果發現...當日是五月十三日
發現是:“演唱會,五月十二日”
所以我們已經錯過
我假扮有點失落
因為想吸引他的注意,於是我...
他說:“不如你過來,讓我看你裸體吧”
那好似是我首次以禮物的姿態 去展現自己的身體
而不視之為嘗試隱藏的事物
然後...
他親吻我的肚皮,那是我從小被告誡
應該感到羞恥的身體部位
而他不斷說:“性感、性感、性感!”
那感覺好似
有人親吻你的傷口、令之癒合
我不想說再見
- 你想我就這樣離開? - 不
- 你想我辭去工作? - 是
辭職後做什麽?
照顧我
那瞬間轉變了我的思維,我感覺
如果安哲亞愛我的身體 我可以愛自己的身體嗎?
於是在疫情期間 我暫別詩詞,開始寫回憶錄
整本書都在談我的身體
然後我的伴侶患了癌症,我感覺
寫關於長褲尺碼的回憶錄有何意義?
到底是什麽?
喂,寶貝,你覺得我靚嗎?
靚得完全、深刻、真誠、瘋狂
真誠、瘋狂!
你真的覺得?
然後他的頭髮因化療全部脫落
我開玩笑問:“懷念做髮型偶像嗎?”
如此之類
他說:“我只想有軀體 不在乎什麼模樣”
我整個人生都被身體形像糾纏
在那一刻,彷彿所有事物...
都顯現清晰脈絡
好似對我們的身體,除了抱持感激欣賞
無需有其他想法,尤其當身體仍健康時
令人看清世界,或看清傷口
小怪獸你好
我好愛你
今日不能親吻我
要等四日才能親吻我
我亦都要等
美瑾亦要等
今日是我會有 類固醇狂怒的日子嗎?還是明日?
噢,兩日都會有些少
有可能遲下,有可能今晚
完成化療後 我總會因類固醇出現情緒問題
你想知道我在類固醇狂怒發作時
對美瑾講的搞笑說話嗎?
-“至少” -“至少!”
那詞藻令我發癲
類固醇狂怒發作時,我會...
安哲亞會說:“至少,拿杯水給我”
我說:“你講笑呀?”
“至少可以為我買杯奶昔吧?”
而她那天可能已做了七千件事
我卻還說:“至少...”
現在我嘗試不再這樣講
但不知為何總會講:“至少”
那是唯一一句我聽到就快要發癲的説話!
其實我打算為你寫首新情詩
題目叫《至少》
雖然我不喜歡這髮型
但實在受夠了長髮
所以決定由現在開始只留短髮
而且我覺得這樣看起來更強悍
我認為...
外表應與內在相互呼應
我的外表如何才能呼應內在?
甜蜜
聰慧
美麗
至少
至少!
現在要做的,是打開我的驗血報告
看看癌症指標是多少
安哲亞患有可通過驗血量度的癌症
叫做CA-125,癌抗原125
用來量度卵巢癌的數值
因此三年來,我每隔三個星期
就去查看癌症有無擴散?
某程度上,我等候得知自己是否...
接近死亡
我覺得我們的生活以三星期為一個循環
而每當你接近
譬如距離驗血還有一週時
那不安的感覺會再次浮現
就這樣不斷循環
(老公)
上次檢測,我的CA-125數值是16
如果數值變為20之類
就好難知道
應該有何感受
好難作出詮釋
我感覺如果數值是16或更低 我們應該幾開心
我不想將數值與情緒直接掛鈎
好
好,寶貝,我不想給你看
寶貝,我應該怎樣登入?
這裡
數值偏高
- 是多少? - 是21
你有何感覺?
我估這代表癌細胞正在身體其他部位成長
我估這代表治療不再有效
那代表...
除非出現奇蹟
我可能就快死
你介意幫我通知朋友嗎?
我自己總有一部份無法真正放鬆
直到所有朋友知道此事
我覺得對我媽媽最艱難
因為她姊妹亦都因卵巢癌離世
之後她媽媽因心碎而亡
所以對於通知她,我最為敏感
我並不完全知道這意味什麼
但我知道診斷是什麼
所以知道無論如何,這療程會停止生效
遲早都會
而且...
當我接受這一點時
所有的甜蜜都隨之湧現
因為當我不願接受時,唯一存在狀態
就是與這數值為伍
但當我接受:“好,這是正在發生的事”
我就能真正與生命同在
我們所有人都會經歷這一刻
在場的每一位
我們都會經歷
我常對安哲亞說 “如果沒有你,我無法獨自處理”
感謝上天有你陪我,我無法獨自面對
是真的
我無法獨自面對這一切
我寫了份新的遺願清單
那不是一份瘋狂冒險的目錄
(《渺小事物》)
沒有笨豬跳、飛鼠裝滑翔或熱氣球
無需護照蓋印
或與海豚共游
儘管那些或許好刺激
無一件比得上那些
我們被教導視為渺小事物所帶來的悸動
這些是我最重要、最微小的夢想
與哀鳴的鳩鳥共坐,聽牠哀悼逝去的愛
用我祖母的頂針
縫補朋友的衣物
用情詩剪貼裝飾
我的鋼琴
寶貝,可以把你的工具箱 拿過來嗎?我們會需要它
- 需要我的電鑽嗎? - 可能會需要你的電鑽
這裡有四隻松鼠 當我拿出堅果時,牠們會打架
所以我建了這些小屋
看松鼠在暴風雨後 唯一倖存的松樹上重建牠的巢
- 噢,太好! 好、好、好!
在鏟雪車撞倒郵箱後將之修好
我出來時,郵箱完全消失了
連同我們的郵件
你有去找郵箱嗎?
為何問?你有見到它嗎?
在風暴把郵箱吹倒後將之修好
它附帶兒童玩具,有點奇怪
這是兒童用品嗎?
- 不,這是真的郵箱 - 但看看這個
我說它似是玩具!
這真的是玩具嗎?
在郵箱被熊撞倒後將之修好
再重複百多次
吉森想出美學養眼的解決方案!
全年每晚向我母親說晚安
- 好,媽媽,祝你做個好夢,再見 - 愛你
在接到壞消息幾分鐘後
為陌生人按開醫院的電梯門
多謝你所做的一切
向護士道謝太多次
非常感謝
有一隻蟲
我要放牠出去
感受一隻蜘蛛沿著我的掌紋走鋼線
然後小心帶牠到戶外
睡在星空下的天篷床上
發明全新的星座
孿生雙星
瑪莉凱特與艾希莉歐森
我不知道那是誰
記住月光穿過天窗
灑落美瑾的面容
我想問你是否批准
如果我感覺難過,可以叫醒你嗎?
你永遠有我的批准
感受美瑾溫暖的雙臂
由雙人腳踏車的後座環抱我
我們快到了,伊吉!快到了 你做得到,好勇敢
在哀傷中起舞
在高出地面的泳池裡感受大海
在痛苦中去愛
去遺忘我的手機
去銘記一切
在患癌症之前,我好憂鬱
被診斷後,我感覺一切都變得不同
覺得自己幾乎是由感激和愛所築成
我滿足於更安靜的生活
狗仔、狗仔!
被診斷前, 我總是全球巡演
好少留在家裡
一場接一場演出
而在這三年內,自從癌症確診後
我不再那樣做
親愛的朋友,我最近得知癌症復發
必須取消秋季巡演
對所有購票的人...
我愛你們,非常感謝你們
我會持續為你們更新這段旅程,好嗎?
因此我已多年無演出
我的免疫力好低
美瑾和我完全隔離
感覺風險很高
但老實講,我真的好懷念表演
你想再做現場演出嗎?
我覺得如果 不再次登台就離世,我會好心碎
我好想再演出一次
但目前我的健康狀況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不穩定
所以我不知道
Alexa,熄滅臥室的燈
好的
今日有何最佳時刻?
今日有一瞬間...
賴恩問我是否想再演出一場
而我...
我真的想
我非常、非常想
想起來就感覺興奮
你呢?
是有一些選項
好
但我喜歡這一個
這一個?
那不公平,如果知道這是選項 我亦都會選這個
- 如果知道什麽? - 知道這是選項
- 貝茜?你好! - 你好!
要去垃圾場,感覺興奮嗎?
好興奮
要去垃圾場,我好興奮!
告訴你一件事,我昨晚發現
如果你耳語,他們還是聽得到
- 噢 - 他們現在就聽得到我
所以千萬不要對我耳語,說你不喜歡他們
好
他們知道我們認識嗎? 還是以為我是垃圾場的Uber司機?
他們知道你是我很久之前的前任
亦知道你是我最好朋友之一
噢,你們首先應該知道...
老天,她每次都這麼講!每一次!
...我的成名之舉就是與安哲亞分手
是
有多少人可以說 “我拋棄了安哲亞吉森”?
好多人!
- 好多人可以這樣說!你瘋了嗎? - 我是第一個
是我開啟了他的詩人事業
你為何拋棄他?
我們發現雙方個性好接近
我們都是男仔 但那時未能瞭解性別,對吧?
我覺得是
賴恩,我並非說兩個男仔不能交往
對,只是太過...
- 那不是我們的風格 - 不是我們的風格
我剛出櫃時,我父母好掙扎
好難理解酷兒身份
亦無法想像我身為酷兒可以過幸福生活
我當時好驚見貝茜的父母
因為我知道他們是虔誠天主教徒
但當我步入他們家時
他們對我充滿愛心
貝茜的爸爸最近因癌症離世
他剛被診斷出來,五日後就過身了
我記得致電安哲亞說 “我無法留在房裡”
因為那好似...那不是悲傷
而是一種難以面對未來的不安
安哲亞說:“只需打開心房去愛
將當下所有感受,都命名為‘愛’
不管是恐懼或悲傷
你當下每種感受,都稱之為‘愛’”
我覺得那改變了我喪父的體驗
(垃圾)
有人竟然扔了那張椅?那張椅相當好
- 白色那張? - 對
安哲亞的詩裡有一句
大致講,好多酷兒與前任仍是朋友
因為他們已失去太多家人
所以當找到能視之為家人的
他們會竭盡全力不讓那人離開
可以拿給我嗎,貝茜?
有兩張
我大多數好友都是我的前女友
好似貝茜
貝茜如今有個兒子
他叫安哲亞“姨叔”
即是“阿姨”和“叔叔”的合稱
而我們如今住的這間屋
是安哲亞和艾蜜莉一起買的 艾蜜莉是她25年前的前任
後來我搬入來,與安哲亞及艾蜜莉同住
還有希瑟,他們之前交往了八年
我大部份心痛的詩,都是關於希瑟
如今我聘請她做我的經理人 她是我最親密的朋友之一
所以,是的,好多前任
她們對我來説,亦都好似家人
好,希瑟,談工作吧
我們剛又開始討論,可能做多場表演
我視之為與以前的演出有所不同
我預見觀眾搭飛機來觀賞
我預計觀眾視之為慶典
好有可能,這會是我最後一場演出
所以會充斥情感
因為屆時所有朋友都會來
一起為我提供感情支持
- 是 - 但我好緊張
我不想再取消更多演出
取消整個巡迴演出,真的令我好難受
- 所以看情況吧 - 是
現在安哲亞在幫我編輯回憶錄
我們編輯對方作品的方式截然不同
是,我寫作速度好慢
所以觀察美瑾寫作,她總能用好短時間
寫出...
精彩漂亮的文字
那就是關鍵,美瑾,你識好多字
但終有一日我們會發現,美瑾說的這些字
- 並非真正的字 - 好吧
不如大家投票,看看哪樣比較奇怪
我身為詩人和作家識好多字
還是安哲亞這位桂冠詩人只識五隻字?
你知道要做多厲害的作家
才能好似我,用五隻字寫出那麽多首詩?
抱歉!
但你有更多工具
而我好似只用螺絲批來建屋
- 好,那麼... - 這一章是關於什麼?
給我心理準備
- 是手術前的情況 - 好
“我目不轉睛注視安哲亞的肚腹
他的腰腹部位曾經尖銳而有角度
這幾週來卻已膨脹好多
腫脹的模樣令一切感覺更加真實
更加迫切
就好似我,他小腹凸顯
我一世厭惡自己的肚皮,但從未懼怕過
有什麼可怕事物會在皮膚下默默生長”
我覺得這段很美,寶貝
我喜歡這文筆,我覺得非常好
但對我來說欠缺了什麼
我們聽到:“我不想失去安哲亞”
希望如此
但我不知道你的感覺
可以講多些嗎?我同意你的講法
有時我以為在那樣做,但其實沒有
對我來說, 那好似將事物放入理性脈絡
那是我在嘗試的...
你必須能夠清晰表達
為何身為我的伴侶
與我最親近的人
成為支撐一切的人,你為何並無崩潰?
不崩潰當然是好事,但必須包含這一點
主角是你,不是我
我會添加你如何更清楚見到我食物成癮
- 尤其在開始化療後 - 好
- 所以你可能會見到那內容 - 那就繼續,讓我看看
“癌症治療屬性章魚,我的電話...”
- 那是什麼? - 聽起來似什麼?
-“章魚屬性”? - 是
我完全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美瑾
那個詞太艱深了,抱歉
我想章魚屬性是指好似章魚一樣
我視之為有好多觸手
八條手臂
我打算註解說,這些是責任之手
去幫助庶民理解 這個詞是否表達了我的想法?
庶民是住在亞特蘭提斯的外星種族
不可能!
是真的!的確屬實!
不,是古羅馬時代的普通人
“普通或粗鄙之人”
- 好,繼續 - 好
“在藥房,我出示一張醫用大麻卡
‘看護’一欄寫了我的名字
我的新身份,由政府蓋印認可”
三年前,我們的關係仍處於極度掙扎時期
當得知是癌症時,他基本上嘗試同我分手
他說:“我不想和你一起經歷這些”
我只是說:“我不會走”
感覺上,我們的關係隔日就已痊癒
(嫁給我)
如今我們已在一起九年了
我不知道你們是否已發現
但美瑾好奇特
她大部份人生從來都不擔心
其實這是我的本性
每當我擔心某些事
我總能找到證明,那完全是浪費時間
所以當我偶爾擔心時
我會想:“我為何這樣做?”
我的看法是,有太多可能性
可能發生太多事
安哲亞會死只是其中一種可能
另一種可能是有新藥推出...
足以持續一年又一年 他可能五年後才離世
還有可能是出現這些藥物
同時癌症有了療法
這樣他就可以長久生存
我並無答案
亦不想假扮知道結果
我感覺如果要我必須 為某些沉重事情去哀悼
我會盡情哀悼
但在事情未發生前,哀悼沒有意義
或者這就是為何當安哲亞感覺痛楚時
我亦會感覺愈加沉重,因為那感覺好似
“你現在好痛,你現在無法行走
現在這很艱難”
我不知道別人怎麼看我
是否覺得我在自欺,還是覺得我好堅強
她有些少自欺,但我不介意
那是堅強還是壓抑?
我一直在美瑾身邊感受到這點
想像這對她造成的影響
我叫她坐下,告訴她我真的好恐懼
她未來的快樂
只會在我不在場時才出現
我覺得好好照顧自己會變成一種罪惡感
就算寫作,有時亦好難抽出時間給自己
因為我會想,那是可以
同在門另一邊、我的愛人共處的時間
但與此同時
我亦有自己想做的事
我覺得內心某部份有撕裂感 不知身屬何處
情況好複雜,如果有人說
“安哲亞一個月後會死...”
但願不會這樣,但假如有人這樣說
那一個月就不會浪費來 寫我那本無關重要的書
我會完全專注
這是一種舞蹈和平衡,我正在學習
我有時覺得...
我太年輕,無法承受這一切
我覺得在35歲能夠承受這一切...
並不常見
是
- 你好 - 你好,伊吉醫生
- 你感覺如何? - 還好,有點痛
我給你看一下
解釋一下,這是躺身的病床
這些是骨盆骨,這裡就是那個
看似淋巴結的部位
表面上這裡是肌肉
是
亦可能是某些深層痛楚的起因
如果我批准你用手指出
我身體疼痛的部位,你介意嗎?
是,我預計大致在這裡
- 是,是的 - 是那裡嗎?
所以我覺得,我們下一步
仍可以考慮用索米妥昔單抗
加上安維汀
安維汀仍可能有些少風險
造成我們討論過的併發症
好似腸道受損
又或是我們談過的聲線變化風險
我知道這些風險好難接受
對吧?因為我知道你重視保護自己的聲線
如果你覺得無法接受這些風險
- 我們不必接受,無問題 - 好
我們仍有其他方法抗癌,這不是...
祈禱?唱歌?
- 當然,還有化療 - 是嗎?
還有西方醫學!
但我們有幾個臨床試驗
- 有機會讓你活多好多個月 - 是
- 我們仍有選擇 - 太好了
- 非常感謝 - 不用客氣
“多給我幾個月”聽落令人難過
(安哲亞)
我哭的原因是...
這樣講好奇怪,但是...
如果我死了,美瑾會好需要我去支持她...
梳理那些感受
我無法忍受到時不能陪伴她
共同渡過
前幾晚我這樣告訴她
我說:“如果我死了 我無法忍受不能在場
對她說:‘美瑾,你不會相信!
你不會相信發生了什麼!’”
我開始注射安維汀
這新的化療,是加在之前所用的藥物之上
可怕的副作用是可能會失聲
但我當時的感覺是:“好
要不終止你存在的意義,要不去死”
首次注射完藥物,隔日醒來
我完全無法講說話
喉嚨嚴重發炎,令我感覺無法呼吸
我好驚慌,想叫美瑾,卻叫不出聲
然後...
身處...
肉體的痛苦中
卻無法呼救,真的很可怕
我好驚
在所有可能出現的症狀中,這好罕見!
但真的在我身上出現
對我來說,那仿佛是聖經寓言
我想:“這到底是什麼?”
好似是某種交換,類似服用這藥物
令你活下去
但你會失去你的聲線
你的天賦、你的溝通能力,你的存在意義
感覺很不公平
我覺得自己比世上任何人
都更想安哲亞活下去,雖然不由我話事
但如果他會失聲,我會接受
不繼續服用這藥物的選擇
所以我必須習慣不能講說話
甚至連完整朗讀一首詩都做不到
我們必須取消所有朗誦活動 所有我身為桂冠詩人的演出
我是朗誦詩人
現在無法這樣做
無可能,我絕對無可能演出
- 吉森! - 嗯,寶貝?
- 你上來一下好嗎? - 無事吧?
- 無事 - 好
我找到一樣物事,你要看看
好
噢,老天!太好了!
(1993年緬因州冠軍賽)
藍魔隊高年班後衛,32號,安哲亞...
看,那是你!
- 看我!我好細粒 - ...被吉森攔截
- 來吧,吉森,加油! - 吉森衝刺...
什麼?
噢,老天
比賽就此結束
加萊贏得C級學際女子籃球冠軍
(32號:安哲亞吉森)
20分,今晚是你的大日子 亦是超級錦標賽
- 金球獎杯能裝入行李箱嗎? - 噢,當然
他們整個星期都在抹拭
加萊是個籃球城
也是我從未見過有出櫃酷兒的城鎮
大家有談論酷兒傾向,但並非...
存有尊重包容的態度
我小時候遭受霸凌
當時有人評論我的性別
因為我時常看似男仔
我年輕時感覺似男仔
我意思是...這好荒謬!
我以前會把藍精靈玩偶塞入內褲 因為看上去好似有男性器官
精靈爸爸毛髮狂野
形狀酷似!
並非你不喜歡男仔
(《你的人生》)
你只喜歡你想變成的男仔
下巴猶如峭壁堅岩雕琢而成的大衛
面部抽搐的籃球英雄克里斯
他投籃時會眨眼十五次
你對鏡眨眼數小時
希望自己能好似他那樣成為明星
瑪麗萊文稱你為歹客
你無言以對,講不出她為何既對又錯
你只能去她家,威脅說如果她再講一次
就打爛她塊面,用鮮血油紅她的指甲
你只想剪掉頭髮
吐出不想放入口的東西
包括自己的名字
繞過真相
你想要艱難人生,那就是你的人生
更衣室裡的人生
不停被要求視線望地
學校舞會的人生,令你在暴風雪中跑回家
將最後一對高踭鞋拋入雪堆
意識到你是自己唯一
肯為之脫下衣裙的男仔
大學時我仍未出櫃
我愛上高中最親密朋友之一,曼蒂
她已出櫃,令我得以醒悟
之後我告訴她我愛她
感覺好似找到解鎖宇宙的鑰匙
但我好驚,非常懼怕
曼蒂...
(《初戀》)
只有你能想像我花了多少時間
挑選衣服
只因那晚在緬因州波特蘭,你帶我
首次進入酷兒酒吧
那是我步行穿越的最大城市
我既興奮又害怕
擔心入去時會被發現
或被殺
我們在停車場坐了個多小時
直至我改變主意,你開車送我回家
睫毛液順住我的全新男裝裇衫流下
我曾有好多羞恥感
但我會將自己仍在掙扎的事情
化為詩
例如我的性別,剛開始描寫這部份時
我對於上台感到極度焦慮
但當我首度朗誦詩詞
那羞恥感仿佛自動脫落
朗誦詩拯救了我
選擇你的人生...
(《你的人生》)
以及怎樣令你成為一個 如今時常說自己在旅途上最開心
來輕易解釋自我性別的人
當你不在這裡,亦不在那裡 而是居身中間
那條竪割一切的中心黃線
形似一束該死的陽光
他們會一直告訴你,你是大自然的罪惡
你會觀察所有選項,然後挑揀信念
選擇終自己一生
將不欠任何人的秘密告訴所有人
直至無人能再侮辱你
只能稱呼你的真諦
你是神聖、閃爍的星星
是公路上划過的強光
一次又一次倒下
為了你的艱辛人生
你的完美人生
你甜蜜美麗的人生
我被診斷患癌症那年
加萊高中聯絡我
邀請我去畢業典禮
向畢業高中生演講...
...為高中畢業典禮演講
在我整個人生中
對我的職業生涯來說
這是最重要的邀請
我談起身為酷兒的成長歷程
在那間學校裡保持未出櫃身份的掙扎
我覺得人生兜圈返回原點
(加萊高中)
令我感覺療癒
感覺對年輕版的自己極具重要性
我能感覺到年輕的自己在聆聽我
感覺這就是
我們最終變成的模樣?
而且好幸福
在患癌症前,如果有人用錯代詞稱呼我
我會暴跳如雷
他人對我的性別認知,令我反應好激烈
但確診之後
我幾乎由強烈性別感
轉變為全無性別感
我不再以性別認識自己
就好似身份本身由我身上滴落
直接脫落
我感覺更貼近自己
永恆的那部份
因為我不能帶著性別去陰間
我不再對別人用錯代詞有反應
就好似,我沒有...我沒有...
我只感覺我是自己
我仍會因性別議題感到不悅
但多數發生於觀察 非二元或跨性別朋友的經歷
談論這話題好敏感
因為我不想任何人感覺
問題出於他們自身
如果被錯用代詞稱呼好痛苦
我對之好有同理心 但那已不再是我的個人經歷
巴、巴、巴,海、海、歌聲 風、風、風吹過
我嘗試捕捉詩的聲音
但不是文字
你想通過聲音捕捉節奏?
去感覺詩應該有何聲音
然後找恰當的文字去配合那聲音
我因為這新療法而失聲很痛苦
所以想說,或者應該轉換方向
終止治療
但我決定再做多次輸液
即使可能因而永久失聲
奇妙的是,一旦接受了
心想:“算數,我不能再發聲”
隔日早上醒來,就能講說話了
好瘋狂!
所以明日我還要打化療針
我真希望這療法有效
因為我還想做那場演出
那場演出會是生命的慶典
我想可能是我的最後演出
但我希望不是
於是我竭盡全力維持健康
有種藍球員的規矩
如果練球,除非最後一次投籃成功入樽 否則不能離開球場
所以...
我一直在想,既然人生可能到了終點
最後必須成功入樽
但我需要知道癌症惡化了多少
會否令我無法完成這場演出
我現在開車時感到背痛
下面的骨頭非常痛
醫生經常問這問題,因為那可能是癌症
我情緒好激動
為什麼?因為我感到痛?
你受到驚嚇
你害怕嗎?
你害怕了
這正是他們告知病情無法治癒的房間
你令我好擔心,因為今日
你和以往不同
你可以感受你想感受的情緒
但我不習慣你這模樣
這令我感覺你好似知道一些
我不知道的事情
沒有
- 你知道些什麼嗎? - 沒有!
直覺上呢?
無,完全沒有,直覺一無所知
我想那只是...
我開始意識到你的背痛不僅僅是普通傷勢
今日的痛症令我覺得
“那感覺似乎是癌症在擴散”
我以往不知道癌症 會如何影響一個人的生命
仿佛每個月你都會體驗
生死交替的經歷
反復循環
猶如每三個星期一次的恐怖抽籤
有時我甚至無意識到
正在承受多重的負荷
你完成了,可以離開
- 多謝 - 多謝
我感覺胸口被大笨象壓住
幾乎無法吸氣入肺
明白
我要查看電郵
我不斷望鐘,因為媽媽七點鐘睡覺
介意我在這裡看化驗結果嗎?
行車時可能不適合
我們22分鐘後就能回到家
好的
我入去查看結果,寶貝
數值是10
那正確嗎?
正確嗎,寶貝?
這正確嗎?
噢,老天
我要致電媽媽
數值怎會是10?怎會是10?
怎麽會?
我要致電所有人
- 你確定我看對了? - 是的!
- 你確定? - 是
你好
媽,我的血液化驗結果...
我的CA-125指數下降至10
我的免疫指標亦改善了很多
- 我好開心,我好開心 - 是嗎?
那太好了!我一直好擔心
我一直在這裡呆坐擔憂 因為無收到你的消息
數值是多少?我無聽清楚
是10,上次是21
- 噢,老天! - 太好了
好,我愛你們
我愛你!
我們剛收到安哲亞的血液報告 他的癌症指標大幅下降
太好!
我要去飲杯紅酒慶祝
去吧,阿基!我要服用醫用大麻
三星期後再返去,可能又有擴散
但當下我擁有這三個星期
我擁有這三星期
擁有三星期是如此珍貴
我好開心
我要容許自己開心
我可以舉辦演出
這真是...我無法相信
(吉森的泳池)
- 你好 - 你好,希瑟
- 你感覺如何? - 感覺幾好
因為演出而感到興奮
我們正考慮的日期之一是五月底
參考你的健康狀況
我想確保給予你足夠時間
你是否覺得這日期可以接受?
我唯一擔心的是
推得越遲,我就越會想 “到時我還在生嗎?
是否足夠健康?”
明白
但我們不妨希望...
我有機會活下去...
如果不能,我亦不會因缺席感到遺憾
我會...
- 出現於... - 全息投影吉森!
- ...更美麗的劇院 - 你將會在生
我會出現於雲端劇院
“親愛的朋友們,我好珍惜這些年
珍惜我的恬靜時間、寫作時間和家庭時間
但我本質是朗誦詩人
好懷念現場表演
所以即將要同大家分享的消息好令我興奮
我將在丹佛的派拉蒙劇院演出
朗誦詩詞,分享支持我理念的故事
屆時還有特別嘉賓同場演出
預售代碼是‘雞皮疹’”
別這樣,賴恩!
- 吉森! - 美瑾,郵箱壞了!
你怎會搞壞?
我只是打開它,無做錯任何事
真難以置信
老天,你看起來好認真
好似要談論癌症之類,老天!
可否簡述一下你的憂慮?
我想我就快要經歷潮熱
看看能否在潮熱發作時發言
憂慮之一是
潮熱發作期間,恐怕無法朗誦詩篇
所以我最懼怕的是
目前的治療會如何
影響我在台上的表演能力
美瑾,我的聲線開始變差
好
好,那是我們的新座右銘
生活來挑戰我們吧! 好,奪走我的聲音吧!
你以為我無聲線就無法演出?你錯了!
三年化療影響了我的視力
以及記憶,所以不確定能否記住詩句
或者使用提詞器就無問題
但我看不清提詞器
所以...
我需要重新背誦自己的詩句
小時候,我以為一百是最大的數字
母親有日數到一百零一,令我震驚
一百零什麼?
二十歲時,我以為性生活必須涉及男性
以及“搞”這個字
我怎會不想清楚看見她 在拖拉機上跳鋼管舞
身穿比堅尼割草?
邁向麥克風的十七慢步
她在講話前吸口氣
我未預備好讓丘比特,那個赤裸小混蛋
向我發射銳利箭矢
還未預備好成為唯有愛
才令我瘋狂的人
萬一你是自己人生中的摯愛?
我想:“老天,希望不是事實
因為我完全不是自己的理想型”
我無法相信你竟然記得,太瘋狂!
我仍在決定是否應該...
因為好多來看我表演的人 都在掙扎對抗自殺傾向...
但我並未經歷過,所以想找方法...
談論和撰寫這議題,但不表示我正在經歷
好奇特的是,我人生中有好長時間
常有想死的感覺,但現在沒有了
我二十出頭時曾自殘
我當時好抑鬱
有日醒來,我覺得撐不下去
我跑入廚房
拿起一柄極鋒利的廚刀
我只是...我無法目睹自己自殺
只想快點結束,於是我就這樣...
老天,這話題好難啟齒
我流了好多血
刀刃距離動脈只有半厘米
我差點就死了
但在那之前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曾經真正考慮過自殺
但那次之後,這念頭就一直存在
但當我被確診患癌症時
我記得由手術中醒來
醒來時並無抑鬱
我醒來時...
只是處於一種珍惜的狀態
忽然感覺若我死去亦無妨
但絕不會是我自己出手
(明亮之光)
我無法相信今日會去表演場地
- 我真的無法相信 - 一個大型場地
我甚至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
(派拉蒙劇院)
好
老天!(笑)
老天!
(安哲亞吉森,全場爆滿)
祝觀賞愉快,你好嗎?
歡迎,祝觀賞愉快
(特別嘉賓:蒂戈諾塔羅)
(我愛安哲亞)
你好,蒂戈
令人振奮,全世界都在期待今晚!
正是這種感覺,大家都好興奮
- 我想偷看一下觀眾 - 尚未有人入場
- 但我甘願承擔這風險 - 好
好,讓我去感受一下氣氛
讓我試下走上樓梯而不致恐慌發作
裡面有人
多謝大家!我叫蒂戈
嗯...
我如何才能呼吸?
我希望顯得面色紅潤
令大家不為我擔憂
我希望以健康象徵的狀態走上台
噢,天啊
難以相信這正在發生
寶貝,你知道我從不懼怕自己的感受
但我懼怕現在的情緒份量
好,你知道嗎?
大家都來支持你、愛你
而我愛得最深
請入來
還剩五分鐘
- 還剩五分鐘,再見! - 好,多謝
你最好勁若閃電
有人講這句話的那一刻,極具衝擊力
五分鐘
五分鐘,安哲亞
臉上這些紋路
告訴你關於我是誰的故事
許多關於我曾到之處的故事
以及我如何成為今日的我
但這些故事毫無意義
好
若是全無聽眾
我是為你而生
我攀越山巔
游過蔚藍大海
我越過所有界線,打破所有規則
但寶貝,我是為了你打破一切
即使我一無所有
你令我感覺坐擁百萬財富
我是為你而生
我無法相信自己站在這裡
多謝
非常感謝大家出席
當我進行首輪化療時
我幾乎失去全身毛髮
我那自豪的女權主義腿毛掉落地板
那是我首次進行巴西式蠟脫毛
完全無用到蠟
但我的眉毛依然茂密成長
兩條茂盛的毛蟲,拒絕由我臉上化蝶飛走
有日早上我母親來電說
“安哲亞,你不會相信發生了什麽
你父親醒來時,整道右眉消失了”
為時三年,三年呀各位
整段時間我父親的眉毛沒有再生
我知道父親失去他的眉毛 是為了讓我能保留我的
你不必相信奇蹟也能相信
你只需相信愛
我絕非天賦異稟
並非那種令人驚嘆的天才
我只是在殼中維持堅韌
多年未曾獲得雨水滋潤
認真尋覓避難之地
當然,美麗曾經追蹤我
它追蹤所有人
但我跑得快過它
藏匿於憂慮、悔恨、對來世的承諾
又或是一週的終結
直到有一日
在新奧爾良的紅絲絨劇院裡
我見到馬婭安傑盧走上舞台
慢行十七步來到麥克風前
她在講話前深吸口氣
我彷彿聽見神明在那口氣中誕生
之前從未有過那種感受
回家後翻閲百科全書,搜尋這感受的名字
“雞皮疹”
事後我想:“我做得到”
拆除我生命中的警戒線
供一切觸碰
凱特琳克拉克現身電視
為鷹眼球隊效力第三個賽季
交叉運球,銳利如飛鳥V字形
穿梭畫面中,猶如米開朗基羅的筆觸
二百二十二粒雞皮疹
我幼妹在戒酒十四年後首度清醒
致電告訴我她剛留意到 我們母親的眼睛是綠色
五百零五粒雞皮疹
在某一刻,所有事物都開始有這感覺
誠懇的道歉,敵人的情詩
月亮升上大陸分水嶺
忽然間,世上任何事物都不再消逝
你是否感受過?
一瞬間,世上無任何事物消逝?
八百八十八粒雞皮疹
我在家中,化療已進行四個月
目睹所有睫毛掉落顴骨上
意識到不這樣,我就不會許下四百個願望
已無法逃避這魔力
美麗捉住了我,永不再放手
關於世界紀錄
如果有人之後打破我的紀錄
噢,一定會有人打破
我會極度開心
甚至不費吹灰之力
我會再次打破記錄
加油,吉森!
朋友說:“萬一你就是 自己生命中的最愛呢?”
(《回旋情人》)
我想:“噢,老天,希望那不是事實
因為我完全不是自己的理想型”
於是在十二點三十一分...
(《生存證明》)
...當他決定不再,當他決定拯救自己
我亦都如此
我全心全意帶著生存證明回家
下一首詩獻給美瑾
多麽...
當我稱癌症為大C...
(《守護天使魚》)
...唯有她知道我是指那片大海
在那裡我們遇上自己的鐵達尼號 但未曾沉沒
她的心是門
開得極濶,令門鉸脫落
亦令我漂浮起來
即使在手術後醒來
要問她醫生發現了什麼
任何認為詩詞無謂的人
從未需要有人用美麗的方式去告訴他們
難言的痛楚
多謝大家,感謝你們來觀賞演出
我無法用言語表達這對我多麽重要
非常感謝,祝大家有個美好的夜晚
我深愛你們
多謝,由衷感謝大家
非常多謝
多謝
噢,老天!
我完全不知所措
噢,老天
你是因為愛而流淚嗎?
是
寶貝,表演出色,太出色了
真的很好
我有好多情感,感覺自己快要...
我是個充滿情感的氣球,就快炸開
可能比人生任何其他時候都感覺更脆弱
上次去檢查時,我的癌症指標降至最低
所以我並無立即去輸液
而是說想先做掃描
如今正在等待結果
昨晚我徹夜不眠
痛症好嚴重
感覺骨盆後方就快裂開
然後掃描結果發到我的手機
我還未打開
這次感覺特別敏感,因為我好驚去...
什麼聲音?
- 就在那裡 - 什麽?
真可愛
我感覺牠是來幫忙
院子裡有兩隻斑鳩,我們叫牠們“愛鳥”
牠們在此逗留幾個月
過去幾個星期
只剩下一隻斑鳩
那就是斑鳩的叫聲
我查過資料
得知斑鳩終生專一,於是深感難受
如果其中一隻過世
另一隻通常會用一年時間哀悼
尋找...
牠的伴侶
但如果現在有件事能令我開心
就是能有另一隻斑鳩來此
修復一切
也許另一隻斑鳩找到更漂亮的樹
在呼喚:“過來這裡”
因為那一隻是...
不會
我寧願與你共聚於醜陋的樹上
我去拿掃描結果,可以在這裡一起看
我感覺不適
嗯,我亦都是
是,已到處擴散
- 我可以看看內容嗎,寶貝? - 等等
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二級子宮頸淋巴結...
雙側攝取度上升意義不明
胸腔、腹部及骨盆
轉移性疾病出現間歇進展”
所以這就是我的感覺
已擴散全身
腹部亦有一粒腫瘤,真可怕
我想當我收到消息時
又回到了當下這時刻
這樣輕鬆好多
我為你感到高興!
我喜歡逗留於充滿希望的細小時刻
但我仍然抱有希望
是嗎?
該死!我真的不想癌細胞蔓延全身
我真的不想
當我收到這最後消息時
我想
“我因此就快死,好快就會死”
我知道如果與美瑾一起共渡
我會說:“這經歷是考驗我能否...
向我的人生投降
以某種方式令自己重新感受喜悅”
於是我們一起共渡
而我則盡情接受
突然間,所有沉重包袱都卸下了
整個世界彷彿變了顏色
我記得當初想
還有兩年可活
我當時覺得:“太少時間”
而現在我覺得...
“天啊,真的很多”
一秒鐘都是很多
坐在這裡看美瑾的臉,一分鐘都是很多
我竟然還有兩年時間?
我覺得過去這幾年活得
比以前所有年份更長久
這真是...嘩!
我...
嘩,我擁有這生命
而且...
我知道自己今日不會死,我頗為確定
所以,嘩,我...
就好似,嘩,我還有明天
跟住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
我想活在未知中
我想...
生命最後一秒能是...
“該死,希望還有一百萬秒這樣的時刻”
給我光年
但我亦想要黑暗
悲傷是我樂隊主唱,她是一輛載客車
一條通往真相的捷徑
向夜影植物學習
生長於最黑暗之處
若未曾多次受傷,我們又能否抵達
這讓我不願虛渡的人間天堂?
拾起一枚幸運硬幣
我就會為你的錢嫁你
請不要麻醉我的智慧齒
我想感受一切
鹹、然後酸、最後甜
想親吻你,在破碎牆上寫下愛的名字
將之放於你腳下
連同我的全部
鹹、然後酸
最後甜
來到門廊,親愛的
仰望完美的天空
珍惜太陽與月亮,以及六月的雷鳴
任由它教導鳥兒與雨滴如何飛翔
我不需要完美
不,我只想觸碰真理
只想珍惜嘗試、生存與死亡
如同善者般鑄下大錯
拾起一枚幸運硬幣
我就會為你的錢嫁你
請不要麻醉我的智慧齒
我想感受一切
鹹、然後酸、最後甜
想親吻你,在破碎牆上寫下愛的名字
將之放於你腳下
連同我的全部
- 我不需要更多 - 我不需要更多
- 生命是我流出的愛 - 生命是我流出的愛
先鹹、然後酸
最後甜
如此甜美
生命是我流出的愛
- 如此甜美 - 如此甜美
如此甜美
翻譯:周隼